忙道:“不,不用来找我。且别说天下之大,难以找着,即令
相逢,也只有徒增烦恼。”拖雷默然,两人相顾无语。隔了半
晌,拖雷道:“走罢,我送你一程。”
两人并骑南驰,直行出了三十余里。郭靖道:“安答,送
君千里,终须一别,你请回罢!”拖雷道:“我再送你一程。”
又行十余里,两人下马互拜,洒泪而别。
拖雷眼望着郭靖的背影渐行渐小,在大漠中缩成一个黑
点,终于消失,怅望南天,悄立良久,这才郁郁而回。
第三十九回是非善恶
郭靖纵马急驰数日,已离险地。缓缓南归,天时日暖,青
草日长,沿途兵革之余,城破户残,尸骨满路,所见所闻,尽
是怵目惊心之事。一日在一座破亭中暂歇,见壁上题着几行
字道:“唐人诗云:‘水自潺潺日自斜,尽无鸡犬有鸣鸦。千
村万落如寒食,不见人烟尽见花。’我中原锦绣河山,竟成胡
虏鏖战之场。生民涂炭,犹甚于此诗所云矣。”郭靖瞧着这几
行字怔怔出神,悲从中来,不禁泪下。
他茫茫漫游,不知该赴何处,只一年之间,母亲、黄蓉、
恩师,世上最亲厚之人,一个个的弃世而逝。欧阳锋害死恩
师与黄蓉,原该去找他报仇,但一想到“报仇”二字,花剌
子模屠城的惨状立即涌上心头,自忖父仇虽复,却害死了这
许多无辜百姓,心下如何能安?看来这报仇之事,未必就是
对了。
诸般事端,在心头纷至沓来:“我一生苦练武艺,练到现
在,又怎样呢?连母亲和蓉儿都不能保,练了武艺又有何用?
我一心要做好人,但到底能让谁快乐了?母亲、蓉儿因我而
死,华筝妹子因我而终生苦恼,给我害苦了的人可着实不少。
“完颜洪烈、魔诃末他们自然是坏人。但成吉思汗呢?他
杀了完颜洪烈,该说是好人了,却又命令我去攻打大宋;他
养我母子二十年,到头来却又逼死我的母亲。
“我和杨康义结兄弟,然而两人始终怀有异心。穆念慈姊
姊是好人,为甚么对杨康却又死心塌地的相爱?拖雷安答和
我情投意合,但若他领军南攻,我是否要在战场上与他兵戎
相见,杀个你死我活?不,不,每个人都有母亲,都是母亲
十月怀胎、辛辛苦苦的抚育长大,我怎能杀了别人的儿子,叫
他母亲伤心痛哭?他不忍心杀我,我也不忍心杀他。然而,难
道就任由他来杀我大宋百姓?
“学武是为了打人杀人,看来我过去二十年全都错了,我
勤勤恳恳的苦学苦练,到头来只有害人。早知如此,我一点
武艺不会反而更好。如不学武,那么做甚么呢?我这个人活
在世上,到底是为甚么?以后数十年中,该当怎样?活着好
呢,还是早些死了?若是活着,此刻已是烦恼不尽,此后自
必烦恼更多。要是早早死了,当初妈妈又何必生我?又何必
这么费心尽力的把我养大?”翻来覆去的想着,越想越是胡涂。
接连数日,他白天吃不下饭,晚上睡不着觉,在旷野中
踯躅来去,尽是思索这些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