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为什么,在她死后所有人都忘了她……只有眼前这个人,会轻轻抱着她,说她是个好孩子。
程可心化作一团黑烟,嗖的一声蹿了出去。
季婆婆也不愿被动挨打,见情况不妙,嘭地炸成一团臭烘烘的烟雾,消失不见。
然而,季婆婆没飞出去多远就意识到,她跑不出地下车库的范围,只能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游荡,一会儿蹿进车厢,一会儿躲到车下,一会儿藏身在水管和天花板的夹缝里。
可无论季婆婆藏身在何处,程可心的哭声都如影随形。
别哭了!
别再跟着我了!
季婆婆尖声啸叫。
沈司星
紧随其后,提剑就砍,或许他剑法不算精湛,刺得不够精准,但只要攻击的次数足够多,总能刺到季婆婆的要害。
一张又一张的人皮.面具从季婆婆脸上剥离,露出她狰狞恐怖的内里。
哗啦!
挡风玻璃碎裂,后视镜折断。
一时间,鬼婴的哭声,季婆婆的惨叫声,剑刃的破空声,汽车警报声此起彼伏。
穿堂风呼呼大作,冷飕飕的。
不知过去多久,沈司星单膝跪坐在地,双手握住桃木剑,勉强支撑住身体不倒下。
身后,是停车场的一地废墟。身前,是一捧焦黑的尘埃,阴风一吹,就被裹挟其中消失无踪。
沈司星杀了季婆婆十八次,挥了无数次剑,每一次挥剑,既是为了那十八个无辜被剥夺性命的人,也是为了程可心。
到后来,轻巧的桃木剑仿佛重若千钧,沈司星肌肉酸痛,手臂跟灌了铅一样,再也抬不起来。
程可心四肢伏地,啪嗒啪嗒爬到沈司星跟前,尽量撑起上身,仰起头看向他。
这位漂亮小哥哥,原来就是天师啊。
“哇哇。”
程可心吐出一串口水泡泡。
沈司星摇摇头,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丝:“抱歉,我听不懂婴语。”
“小天师!大佬!咳,你没事儿吧?”小钟膝行向前,爬到沈司星身边。
他也站不起来了,眼角和鼻子不住流血,抬手一擦,就是一脸的血,看起来比鬼婴程可心更吓人。
沈司星嫌弃地抬起胳膊架开他,往后躲了躲:“没事。”
小钟劫后余生,抱住沈司星就要爆哭,他体格比沈司星大一圈,沈司星根本挣脱不得,登时头皮发麻,浑身像有蚂蚁在爬。
突然,小钟衣领一紧,像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往后拽,哎哟一声,跌坐在地。
沈司星松口气,扯了扯道袍浆洗过有些板正的衣领,无声地道谢。
“事情差不多解决了。”沈司星拄着桃木剑,站起身,“季婆婆不会再来找你。”
“当真?”小钟问,“她去哪儿了?”
沈司星一哂,眼中划过一抹尖锐的郁色:“不知道,也许,灰飞烟灭了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小提琴最细的那根弦上轻轻拨了一下。
小钟不知为何,忽而遍体生寒,心说,世间孤魂野鬼惹谁也别惹小天师,瞧瞧,这气场,嘿!
沈司星捞起程可心,把鬼婴的襁褓抱在怀里,收回桃木剑,偏过头对小钟说:“那就先这样,没什么事的话,我先走了。”
小钟惊讶:“等等,你去哪儿?你这一身伤,不用包扎一下吗?”
而且,他们俩做了几l天的舍友,经历那么惊心动魄的事情,好不容易苟住小命,不应该去医院外头搓一顿,接风洗尘,交流交流感情?
可沈司星明显没有要跟他交流感情的意思,这让小钟有些怅然若失。
沈司星抿嘴笑了笑:“我就不
说再见了?再见的话,
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。”说完,
便抱着程可心离开了。
“也是……”小钟惆怅。
他普通平凡碌碌无为的人生,像被一颗流星划过,短暂地照亮了夜空,仅此而已。
小钟怔愣许久,忽而快步往停车场外跑,可是沈司星已然没了踪影,有如云消雨散。
一周后,沈司星从孙天师那儿得到消息,说孙院长也不知怎的提前办了内退,他们的药方子可能要换一位医药科研界的大佬来背书了。
“不着急。”
沈司星正在阳台上打坐,玄冥之气徐徐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,运转数个周天,最后在丹田处凝聚。
孙天师急得嘴角燎泡,听他那么淡定,也冷静下来:“也对,你现在也不缺钱。”
沈司星无语:“我银行卡账上的钱,还不够买孙天师你一台车吧。”
“欸,这事容后再议。”孙天师被沈司星这么一说,心情转好了几l分,寒暄两句便挂了电话。
孙院长的选择,并不出乎沈司星意料。
这人表面上是救死扶伤的医生,年过六甲坐上院长的位置,满嘴仁义道德,把《希波克拉底誓言》倒背如流,私下却借职务便利,做着伤天害理的生意。
沈司星不出手,孙院长也早晚要遭殃,即使现在怕了,提前办理退休,就凭他早年间干的好事,晚年不幸遭受报应也是必然之事。
或早或晚罢了。
至于程可心,那天他离开医院之后,就走了一趟地府,亲自把鬼婴交给秦广王,让他看着安排。
程可心滞留在人间十年,是时候去开始新的人生。只是,期盼她这一次托生在一个好人家,有爱她的家人朋友,别再受苦了。
“唧。”晏玦扑棱棱落在沈司星肩上,歪了歪脑袋,取笑他,“你说你要修行,结果却在这儿发呆,唧,被我逮住了吧?”
“……别闹。”沈司星拨开晏玦,让他回客厅看电视去。
晏玦刚一飞走,沈司星就转身把阳台门拉上,留了一指宽的小缝,谅那只玄凤鹦鹉怎么挤都挤不出来。
随后,沈司星取出桃木剑,拔剑出鞘,放在眼前细细打量。
剑身上的龙纹雕花栩栩如生,隐隐透着金色,卡面属性上说,它是属性珍稀,既能镇宅辟邪,也能斩鬼纳福的神兵。
可是他用了几l次,都能感觉到明显的掣肘,现在的他似乎无法完全发挥桃木剑的功效。
简直像在拿着干将莫邪给苹果削皮,攻击力马马虎虎。
这是为何?
沈司星深呼吸几l次,脸颊鼓起,不大服气,也不大甘心。
他思量许久,做好心理建设,才环抱住桃木剑,看向虚空,下垂眼洇湿水汽,睫毛也湿漉漉毛茸茸的,仿佛自带眼线。
“你……”沈司星看起来可怜又惶恐,“你还在么?那个,你送我的剑,我不大会用。要是不麻烦的话,可以请你教我剑法么?”
没人回应。
沈司星叹息一声,薄唇紧抿:“太麻烦的话,就算了。我一个人也可以的。”
他撑住阳台摇椅,正欲起身,后腰就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扶了一下,克制而有礼,那股力量托起了他的桃木剑,示意他握好。
沈司星垂下头,笑容一掠而过,抬起头时,表情还是往常那般呆呆懵懵的。
学习剑法,是其一,他更想知道……
这个人到底是谁?!